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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小贺提到我可以试着写稿换米之事。生疏已久的文字那部分大脑，与对过去写字生活太久的疏离，使我在游移中想起了打开过去的文档。里面还存有一些从未曾展示给人看的东西，早已遗忘的，零散的，凌乱的，未经整理的，或没写完的东西。然后看到自己甚至写过一则循环故事，类似盗梦空间或滑动门那种，但又有不同的时空错位逻辑，尽管文字还比较粗糙未经打磨，却仍令如今的自己对那时的想象力与兴趣吃了一惊。可惜故事只进行到了一半，接下来会是怎样呢？现在的我如论如何也想不出。

又，今天很有云。同样地，有很多零零碎碎漂移而过的其他记忆。

生于四月

“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，在死地上/养育出丁香，搅混了/回忆和欲望，用春雨/惊醒迟钝的根。……”

我有时候想，十字头的青春期，才是真正属于诗歌的年龄。二十岁以后出来的东西，文笔再好，技巧再成熟，结构再完美，也不是真正的诗歌了。或者说，文笔越好，技巧越成熟，结构越完美，越远离了诗歌本身。所以好的诗歌，应该是对于青春的一场回归。但在面对作品的时候，有时仍愿意保留以上种种要求，作为对于人类智力发展的肯定与赞赏。因此所有的思考，归根结底只是内心的某种游移，技艺与天赋都是重要的，但最初叩响心灵大门的，说到最后，最精炼也不过这一个词：喜欢，而“喜欢”是禁不起思考的。

那时喜欢过如此多的诗人，印象很深的，比如上面那首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

生于四月，对有关四月的诗句会有着特殊的兴趣是很自然的。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它可能代表我，也可能是我的对立面。我最初只是觉得，“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”，这说法如此不同寻常甚至完全反向而驰，像一匹绝尘而去的烈马，在当时看来是很少见而且惊人的一种效果，加之翻译得抑扬顿挫平仄有致的短句琅琅上口，词句中散发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，生死接续的蛮荒画面，都让我着迷，仿佛能看见诗人的灵魂因子在广大无垠的宇宙中颤动。就是这样单纯地喜欢，却从未想过，为什么那样讲：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。如果真的要去想，倒也不难发现后面便是解释，那残酷便是在死地上的孕育，对回忆和欲望的搅浑，对于迟钝的惊醒，因为这些都意味着疼痛，强迫，和不情不愿。

四月是湿漉漉的。的确，记忆中生日常常是细雨天，小时候有种幼稚却很强烈的宿命感，觉得雨水一定和我有关，后来有几次没落雨甚至觉得些微失望。比如十九岁那年就没下雨，还有之前的两年。小时候同样也会固执地认为，洋槐花是我的花，那种雪白的清香的，在细雨中悄然开放的花串，它们可能会被其他的孩子摘取，洗净吃掉，但它们仍然是我的。它们总是像快乐一样成群结队而来，又很快消失。但那种善良的植物，花中的精灵，伟大的甜食，是属于我的。那时候的雨水是清泠泠的，似乎比现在的要清澈一些，它们跟那个披着透明的天蓝色雨衣的小女孩一道，活在更加遥远一些的记忆当中。

《T.S.艾略特诗选》是19岁生日的第二天，在海淀图书城购买的，那是我第二次独自一人去北京。翻开扉页，看到这个日期，我清晰地记起了当天前后的一些情形，与这本书有关或无关的，已然褪色但轮廓依旧分明的画面，以及流转在高大浓密的白杨树叶间的细细索索的阳光。一个完整的刻骨铭心的生日。这些记忆封存在哪里呢？如此轻易就被几个平常的数字所唤醒。同它们一样朦胧着清晰起来的，是那个年轻女孩的形象：无知无惧，却常常显得腼腆；单纯率真，却挂着不相称的迷惘神情。与世界产生疏离感的时候，她惯于让额前的黑发落下来遮住眼睛——那黑而浓密的长发——偶尔有人说很像三毛时她会否认；安静的时候它们就在阳光下丝丝闪亮，吸引了某位少年温存的目光。那便是我？这样一些记忆缓缓浮起，转身朝向今天的我，也同样让我感到困惑和迷恋。记忆中，仿佛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，具有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感，尽管它并不一定时时存在。

二十岁以后的生日就基本没什么印象了。应该并非是记忆力减弱，而是接收的信息太多了，混杂了，相互抵消了，有些东西自己在你的脑神经中悄悄铺开战场，弱肉强食，潜意识里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就被消灭了。这可能是记忆残酷的一面。或许也可以说是它善良的一面，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减少过大的信息量对你的伤害，从而孕育出新的生活，那些微小而痛楚的扭动终将被层层覆盖遮蔽。而生日，年龄越大，越不会去关注这个东西。对于孩子来说，生日这天在一年当中，就像脑门心上的一颗美人痣。对于眼睁睁看着年华飞逝的成人而言，生日渐渐变成了肚脐上的一道疤痕，注意到的时候只会隐隐作痛。不愿关注、羞于关注、不屑关注、没空关注，直到终于懒得关注，无关紧要，最好是自然消失。